那些黑雨停了,悬在半空。那些风停了,连声音都没了。所有东西都定住了——年轻男人瞪大的眼睛,叶晚凝抬起的手,冥渊那只黑色的手,全定在半空。
像有人按下了暂停。
冥渊的手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天空。
我也看过去。
天空裂开了一道缝,那道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,横跨整个天空。裂缝里透出光,白色的,很亮,但不刺眼。
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走出来。
很高,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。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袍,从头罩到脚,分不清男女。袍子没有花纹,没有任何装饰,就是一块白布。但它不是普通的白,是那种让所有顏色都失去意义的白。灰雾碰到它,就变成了灰色。那些黑色的残影碰到它就变成了云烟。
它在的地方,其他所有东西都变成了衬托。
他走得很慢。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的距离。第一步还在天边,第二步已经到了半空,第三步——已经站在院子外面了。
他没有落地,脚离地面还有一寸,悬著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兜帽太深,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们。那种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,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念头、所有的秘密,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。
叶晚凝的手放下了。她看著那个白色的人影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年轻男人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冥渊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的手还抬著,但那只黑色已经褪去了。他盯著那个白色的人影,嘴角慢慢往上翘。
“判官么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终於来了个大人物。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他悬在那里,看著冥渊。空气开始变重。每一寸都像灌了铅压在身上。那种从骨子里、从魂根子里生出来的压迫感,让我想跪下去,想趴下去,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
叶晚凝咬著牙站著。年轻男人趴在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。我趴在一堆碎石后面,感觉自己的魂体在往下陷。
冥渊站在那里。他似乎被一股巨力压住,膝盖弯了一下,但他没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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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仰头看著判官,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全是癲狂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他说。
判官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没有感情,像石头砸在大海里。
“冥渊,十九冤狱逃犯。擅离职守的镇狱使已伏法。大镇狱使瀆职,已羈押候审。”
他每说一句,冥渊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。
“你杀轮迴吏三人,毁茶楼十座,释放冤狱邪物数头,祸害阴阳两界。”
判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像在念一份清单。
“现依天道第十一条律令,本官对你进行清算。”
冥渊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碎瓷片拼成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里到外的笑。那张脸笑得像要裂开。
“清算?”他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骨头,“你们这群坐在府里喝茶的老东西,终於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了?”
他张开双臂,指向天上那些裂纹。
“你抬头看看。”
判官抬起头,我也抬起头。
灰白色的天空从四面八方开始变黑,那是一道道裂纹的模样。无数道裂纹在天空上蔓延,像有人在穹顶上砸了一锤子,那些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,密密麻麻的,像蛛网。
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东西。黑色的,猩红色的,像血,像脓,像腐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在往外流。
那些裂纹在扩大。我听见了声音。从那些裂纹里传出来的,无数的声音。哭,笑,尖叫,低语,念经,诅咒全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尸水。
冥渊站在那片天下面,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什么。
“地震的时候,我就已经把门打开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和刚才的癲狂判若两人,“无数扇!”
“阴界的结界已经碎了,两界每一个角落,都有我们的东西在往外爬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们判官能堵多少?一扇?十扇?一百扇?”
“哪怕是执笔来了也没用!”
判官却依旧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冥渊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迟了!呵哈哈哈,你们来迟了——”
他伸出手,指著远处。
“那些门后面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判官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