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天光未明,东偏殿的窗纸只透进一层带着黎明清冷寒意的微光,姜姒醒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昨夜是何时睡着的。
她翻了个身,下意识往身边靠了靠。
空的。
枕褥间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馨香。
她撑起身,目光在四下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然后她看见姜媪独自坐在临窗的绣墩上,背对着床榻,也背对着这渐亮的天光。
她手中,正无意识地、一遍遍抚m0着那件衣裳。
姜姒的衣裳。
一年前她走的时候穿的那件,袖口磨破了,领口也旧了。此刻那衣裳早已缝补完毕,针脚细密,整整齐齐,被她握在手里,反复摩挲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露的晨曦吝啬地从窗棂缝隙间漏下几缕,恰好落在她身上。为她纤细挺直的背影g勒出一道柔和而朦胧的光边,像一尊被时光温柔摩挲过的玉雕。
姜姒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母亲抚着衣裳的动作——一下,一下,缓慢而专注。
她的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,在心湖深处涌动、沉淀。
她掀开身上的锦被,赤足踩在地砖上。
在母亲身后一步之遥处,她停住脚步。
“娘。”
姜媪并未回头,手上的动作也未曾停顿。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软。
姜姒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片刻的静默在母nV间流淌,与殿内渐浓的晨光交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姒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,落在母亲握着衣裳的手上。那双手她太熟悉了,从小到大,那双手给她梳头,给她穿衣,在她生病时抚着她的额头,在她害怕时把她揽进怀里。
此刻那双手,正攥着她的衣裳,攥得那样紧。
她开口,“娘,我想让一个人,来见见您。”
姜媪抚着衣料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
“谁?”
“姒昭。”姜姒道,顿了顿,补充了那两个字,“表哥。”
姜媪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依旧背对着nV儿,一动不动。晨曦将她握着衣物的手指映照得近乎透明,能看清其下淡青sE的血管纹路。那些血管在微微跳动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、g0ng人洒扫的细微声响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x1。
姜姒没有催促。
她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媪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他……可愿来么?”
姜姒的心口又是一撞。
“他就在西苑。”她说,“昨夜随秦彻一同安置下的。”
姜媪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晨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。
姜姒看见,母亲的眼眶是红的。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忍了很久、眼眶深处透出来的红。她眼底有万千波澜在翻涌,却都被强行按捺下去,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那双眼睛,与姜姒的,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此刻那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颤。
“姒儿。”她唤nV儿的名字,目光一瞬不瞬。
姜姒迎着她的注视。
“他……可都知晓了?”姜媪问,声音压得更低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姒明白母亲所指。
“知晓了。”她点头。
姜媪垂下眼睫。
她看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,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。
又过了片刻,她才重新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里的波澜,已经平复了许多。但姜姒看见了,那平静底下,还有东西在动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“那便……让他来吧。”
她说完,又转回身去,继续望着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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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姒遣人去西苑传话时,姒昭正独自立在院中那棵枝叶落尽的老槐树下。
他仰着头,不知在看枝g,还是在看枝桠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晨露打Sh了他的肩头,洇出一片深sE的水渍,他也浑然未觉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季岩如影子般静立在他身后三步处,同样沉默。
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近前,微微喘着气,躬身道:“昭……昭公子,姒姑娘请您此刻往东偏殿去一趟。”
姒昭收回目光,落在那小太监脸上。
“此刻?”
“是,姑娘说,请您即刻便去。”
姒昭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转身,朝着院外迈步。
走出几步,却又突兀地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季岩,”他吩咐,“你留在此处,不必跟随。”
“是。”季岩沉声应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姒昭深x1一口气,迈开步子,大步流星,朝着记忆中昨夜姜姒所向的东偏殿的方向行去。
晨风掠过g0ng道,带着深冬的肃杀,卷起他玄sE的衣角。
他走得很急。
走着走着,却忽然慢下来。
再走几步,又急起来。
他的步子乱了。
———
东偏殿的门,虚掩着,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姒昭在门前石阶下停住。
他抬起手,指节屈起,悬在那斑驳的朱漆门板上方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就那么悬着。
迟迟未能落下。
他就那样僵立着,面对着那扇门。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门板上,拉得老长。那影子一动不动,像是被钉在那里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
他想起父亲每年除夕站在山顶对着京城方向喊那三声的场景。想起父亲喊完之后沉默的背影。想起父亲每次喝完酒念叨的那个名字。
姒昭。姒昭。姒昭。
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名字。却从不知道,这个名字的主人,就在这门后。
门忽然被人从里面,轻轻拉开了。
姜姒立在门内,晨光从她身后涌出,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两人的视线在门框内外,无声地交汇了一瞬。
姜姒没有言语。她只是侧身向旁让开一步,留出了进入的通道。
姒昭深深地x1了一口气,那气息冰凉,直灌入肺腑。他抬脚跨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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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内的光线,b门外幽暗许多。
一扇窗敞开着,清冷的晨光斜斜S入,恰好照亮了窗边那个端坐的身影。
她背对着光坐着。
姒昭看不清她的面容。只能看见一个笼在逆光中的、纤细而挺直,柔韧与静美的轮廓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姜媪亦没有动,甚至没有回头。
沉默。
铺天盖地的沉默。
姒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。响得整个屋子都在震。他拼命想让它慢下来,却根本控制不住的时候,那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昭儿。”
两个字。
姒昭的瞳孔,在那一刹那,骤然收缩!
浑身的血Ye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。一GU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颤,从心脏最深处炸开,迅速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听过这个声音。
在父亲的讲述里。在他无数次的想象里。在他午夜梦回时那些模糊的、抓不住的片段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听过。
姜媪缓缓站起身,转了过来,面向着他。
晨光终于从她身后蔓延过来,一点点,照亮了她的眉,她的眼,她的鼻,她的唇。
照亮了这张脸。
姒昭SiSi地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双眼睛。
他见过这双眼睛,在镜子里,在自己脸上。在他每天清晨洗漱时看见的那个倒影里。
一模一样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和站在门边的姜姒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时光都仿佛在此刻凝固、倒流。久到他忘记了自己站在哪里,忘记了自己是谁,忘记了所有的一切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,他的膝盖软了。
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缓冲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直挺挺地、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额头抵上冰冷坚y的地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“姑姑……”
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姜媪一步步走近,在他面前停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这个将额头紧贴地面的青年。看着他宽阔的肩膀,看着他浓密的、与她兄长年轻时一般无二的黑发。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脊背。
她就那样看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,疼惜,愧疚,欣慰,悲伤,还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最终,那些情绪归于一片深潭般的、带着疼痛的温柔。
她缓缓蹲下身。
伸出双手,轻轻托住了姒昭的下颌。
那双手很软,很暖。
带着一种极致温柔的力道,将他低垂的头,缓缓抬了起来。
姒昭仰起脸,猝不及防地,直直撞入她的眼眸深处。
那双眼睛……
清澈,明亮。眼波流转间,似有万千星辉沉浮。又似有两簇沉静却炽烈的火焰,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。
和他自己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和站在门边、静静望着这一切的姜姒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血脉的烙印,时光的印记,在此刻,以如此直观而震撼的方式,呈现在他眼前。
姒昭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就那么流下来,流过脸颊,流过下颌,滴在地上。
姜媪凝视着这张年轻的脸。
英挺的眉骨,高直的鼻梁,被西南风霜磨砺出的棱角。眉宇间依稀有着兄长的影子。
她的眼眶,迅速泛红。
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弥漫,模糊了视线。
她SiSi咬着下唇,仰起头,用力眨了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