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国柱一路忐忑道:“不过是些许粮食罢了,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,难道是县尊要与我等火拼?”
李茂冷冷看他一眼,那眼神就像看傻子一般,思绪混乱间更不想理他,带队將粮食运进库房,去衙署復命之际,这才搞清楚真正缘由。
什么剿灭土匪,什么文武之爭,放在眼前这件堪称石破天惊的大事之前,全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卫所衙署正厅中,主位端坐一青袍白须的古稀老人,其人面色极为愤慨,虽已年老,声音却洪亮如钟,厅中自济南卫指挥使赵承勛以下,各级武官尽皆低眉垂目,面色极为恭顺。
“建奴一路烧杀劫掠,如今竟至兵围京城之境,这是自英宗皇帝之后,我朝从未有过之奇耻大辱。如今陛下身处危局,正该尔等北上勤王,正所谓誓扫妖氛安社稷,敢辞马革裹尸还,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机,何故在此畏缩不前!”
赵承勛面色发苦,军队调动要听都指挥使將令,哪里是他能做主的,更何况是提兵入京,这般举措,一不留神就是谋逆大罪,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……
可堂上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份实在非同一般,其人乃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,官至浙江右布政使的王象晋王老大人,虽说今年致仕回乡,可其人身为东林领袖之一,朝中影响力仍旧不容小覷。
赵承勛不敢贸然多言,只做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恭敬態度,王象晋见他这般愈发来气,指著他鼻子骂道:“贪生怕死,空食朝廷俸禄,敌未至而胆先寒,將之耻也!”
泥人还有三分火气,更何况赵承勛也是出身名门,被人这般指著鼻子怒骂,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了:“大人即知土木堡之变,岂不知我祖昌国公赵胜也是拱卫京城的先锋大將,如今贼寇復来,下官如何不想北上勤王,重拾先祖荣光?”
“那为何不去!”
王象晋如同被抽乾气力一般,旦在桌岸上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,他常年身居高位,自然清楚其中门道,也知道自家做下这般无理之事,只能出一口心中怨气,於大局根本没有丝毫帮助。
“杨国栋,阉党!”
王象晋的声音低沉嘶哑,听在赵承勛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,因为杨国栋不是別人,正是他现任上司,山东都司都指挥使,正经的二品大员。
其人不仅是阉党,还是阉党之中的骨干成员,天启年间认贼作父,靠著魏忠贤的提拔才有今日,如今阉党倒台,其人惶惶不可终日,竟有了些许疯癲之相。
王象晋颤巍巍的站起来,对著眾人道:“你们且在此处安坐,老夫带著王家子弟先走一步,哪怕身死族灭,也断不能让建奴踏进京城一步!”
赵承勛精神巨震,望著老者决绝的背影,毅然决然的扯下身上官服,单膝跪地道:“济南卫指挥使不能听从大人调遣,可赵家承勛甘愿卸了此职,为大人前驱!”
王象晋驀然转身,浑浊的眼中透出些许精光,頷首道:“好后生,可还有人愿隨老夫前往?”
四周官员面面相覷,他们与赵承勛不同,人家是世袭的指挥使,今日卸任明日还有,自家虽说没人家官大,也是靠一刀一枪得来的前程,如何甘心隨意捨弃。
更何况济南卫指挥使若是空缺,说不得还有晋升的机会,念及此处,堂中一时寂静无声。
“下官愿隨大人前往!”
赵承勛侧头一看,竟是指挥僉事江元辅,其人多年跟隨左右,也算知根知底的弟兄。
赵承勛环视一圈,对江元辅道:“正该如此!”
剩余眾人颇为不自然地移开目光,王象晋也不管他,径直迈出大堂,边走边道:“建奴凶悍狡诈,此番我等进京勤王,定要挫其锐气,使其不敢南望中原!”
赵承勛不知建奴是何战力,可他知道辽东边军战力深浅,凭藉那等精锐兵马都挡不住建奴,他们几个老弱病残別说挫其锐气,真要正面对上,只要不跑就能算个好汉!
可这番话也只能想想,说出来实在大煞风景,赵承勛道:“大人容稟,若要北上,合该有支像样的队伍,下官愿为大人聚拢周边乡勇,一同北上抗击建奴,再扬山东英豪之威!”
王象晋大喜道:“老夫来此之前,已经號召本地乡绅出钱出人,养上几百乡勇不成问题,老夫平日不通军务,贤侄按照自家想法,儘管去做便是!”
消息昨夜方才传来,王象晋竟已聚起这般资財,可见其人声望之盛,江元辅敬佩之余,开口道:“下官今日得了许多粮食,如今尚未清点入库,正好用作大军军粮!”
王象晋听出其中尚有纠纷,眯起眼睛道:“何处得来?”
江元辅將前因后果解释一番,王象晋则一时愕然,他是文官出身,自然天然偏向文官群体,可如今形势危急,一时也顾不了许多。
“老夫稍后便去县衙一趟,凭我这张老脸,想来张文士不会为难你们!”
有王象晋这句话,粮食基本算落袋为安了,別说歷城县,就是整个山东,敢不给王象晋面子的也没几个。
江元辅心中大喜,转而又想起一个人来,拱手举荐道:“大人招募乡勇,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合適的人选。”
“哦?”王象晋饶有兴趣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江元辅道:“昨日山匪劫粮,有一乡勇护著县中班头奋力衝杀,竟是斩首六十余级,更难得的是,其人不止勇力非凡,胆气谋略也非常人可比,今日我等得以彻底剿灭山匪,其人功劳不小!”
王象晋道:“竟有此人?”
江元辅道:“其人手下尚有五六十个精壮乡勇,今日与土匪一战,也算见了血的,上阵时,定比寻常乡勇镇定得多。”
赵承勛也插嘴道:“见过血的的確不一样,稳当!”
王象晋点头道:“那就赏他个官职做做,著他儘快聚拢乡勇,他日若来城中,可引来与俺一观!”
王象晋一句话轻描淡写,赵承勛却犯了难,倒不是说他无权授人官位,他虽然脱了官服,当眾放下狠话,可毕竟未曾交接文书,还是济南卫指挥使不是…
是夜月朗星稀,衙署一处清净小院中,赵承勛与江元辅相对而坐,桌上酒菜颇为丰盛,二人却都没什么吃喝的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