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证到期前的最后一个礼拜,除了欧洲新闻台总部大楼附近,雷耀扬几乎把老城区的每一条巷子都走遍。
上午去红十字山,下午就去半岛区。
清晨,他站在索恩河边的石桥上,遥望对岸的建筑在晨雾里慢慢显形。那些赭石sE的楼宇、陡峭的鹅卵石街道、偶尔推开窗户向外张望的老人……
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场景,而齐诗允就在这样的地方,住了好几个月。
他独自沿着河岸走,经过那家她可能去过的面包店,经过那个她可能停过车的街角,经过那扇她可能驻足过的橱窗…他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反复徘徊,却仍旧寻不到半点踪迹。
雷耀扬快要变成一张行走的地图,每一条街,每一个路口、每一家咖啡馆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。他甚至,开始记住那些固定出现在某个时间点遛狗的老太太,跑步的年轻人,推着婴儿车的母亲……
没有一个是她。
那日在音像店门口的惊鸿一瞥,越来越像一个幻觉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,当时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?
也许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,也许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,也许只是他太想找到她,所以大脑为他虚构了一个画面。
但他不甘心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直觉告诉他,齐诗允就在这里。
或许就在这条街的某个窗口后面,就在这片屋顶的某个角落…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像能感觉到空气里的Sh度,像能感觉到冬天正在一天天临近。
坏脑隔三差五发消息来问,他都是回复同一个内容:还未找到。
车行的事、社团的事,都靠电话和邮件处理。加仔说有几个泰国来的客户要见,推了。乌鸦说年底的账目需要他对,押后。那些在香港看来天大的事,到了这里,都变得不重要了。
签证到期那日,一无所获的雷耀扬独自站在帕尔迪厄车站的候车大厅里,望向电子屏上不断更新的车次信息。
巴黎,戴高乐机场,然后香港。
来的时候,他以为只要来了就能找到她。可找了这么多天,她像一滴水融进了索恩河,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男人靠在窗边,望着里昂的天际线在一点点退远。红十字山在暮sE里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,富维耶山的圣母院亮起了灯,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。
他疲惫地闭上双眼,为这趟无所得的旅途画上一个短暂的休止符。
回到香港,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。
车行的生意依旧有条不紊运转,社团事务繁琐仍然难理。可是手下细佬都发觉到,雷耀扬变得沉默寡言,也不再盯着那家里那面电视墙,只是经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一张地图出神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联系过Wyman,也联系过施薇,甚至还问了郭城…可都没有谁知道齐诗允究竟身在何处。
心底的空洞变得越来越深,希望也变得越来越渺茫,但是他仍旧固执地坚持,在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又立即订了飞法国的机票。
年底,里昂下了第一场雪。
当雷耀扬第二次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时,整个老城区都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洁白里。索恩河水面泛着铅灰sE冷光,两岸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他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。
有了上次的经验,他大概知道哪些街道她可能经过,知道哪个时段人流量最大,知道在哪里守候最有希望。他甚至提前查好了欧洲新闻台里昂总部所有员工的出入动线,虽然他知道那些信息大概率用不上。
可结果还是一样的。
红十字山的每一条巷子他都能闭着眼走,共和路的每一家店铺他都能背出名字,甚至连索恩河边,那只总在固定时间出现的天鹅他都认识了,可他心心念念的人…还是没有出现。
他只能选择继续去欧洲新闻台的总部门口等。
每隔一天去一次,选择不同时段,站在对面街角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后面,点一杯espresso,然后盯着大楼的入口出神。
前台的nV孩已经对他印象深刻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个一头金发总是穿着红sE系衣服的nV孩,在他第五次去打听消息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先生,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任何信息。但如果你是她说的那个人……”
她突然顿住,雷耀扬盯着对方,心跳倏然漏了一拍:
“她有提到过我?”
nV孩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她没提过名字。但有一次,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…我无意中听到的。”
“她说:不要让香港的雷先生知道。”
她不让任何人告诉他。
她在躲他。她不想被他找到。
须臾,雷耀扬站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,握着咖啡杯的指腹用力到把纸杯捏扁,但他仍固执地看着大楼的玻璃门开开合合,进出的面孔里有没有她。
雪越下越大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在街边,直到大衣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,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结果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错种的松柏。
就在他觉得等待无果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,大厅里走出一个人———
不是齐诗允,却是个熟面孔。
他身形略显瘦削,脸上满是疲倦,穿着一件厚实的冲锋衣,肩上斜挎一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,像是刚刚放工。
雷耀扬愣了一下,那男人也怔在原地。
“雷耀扬?”
陈家乐的声音b记忆里沙哑了很多,人瘦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来,像是被中东的风沙打磨过的一道伤疤,只有那头自然卷发一如当年。
雷耀扬望着他,彼此站在里昂的风雪里,隔着一米多的距离,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陈家乐先开口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找她。”
听过,对方叹了口气:“走吧,找个地方坐。”
咖啡馆玻璃窗外,里昂的初雪正变得细密,将街道涂抹成一片斑驳模糊的银灰sE。
陈家乐熟络地点了一杯热巧克力,雷耀扬还是espresso。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在彼此间缭绕成一层薄薄的雾。
看着对面那个即便在落魄寻人时也透着GU冷y杀伐气的男人,陈家乐心中五味杂陈。
在伊拉克的生Si边缘走了一遭,自己看人的眼光毒辣了许多。他瞥见雷耀扬眼里的红血丝,有寻人的急切,有旅途的疲惫,还有某种被生生熬g了心血,找不到希望的枯竭。
“她不在里昂,上个月刚离开。”
陈家乐说着,雷耀扬眼神倏然变了,他握着杯把的指节收紧,恨不得要将其捏得粉碎。
他又差一步……
他快要被这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感觉b疯。
卷发男人将目光投向窗外积雪的街头,神情谈不上凝重,却也并不轻松: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在我回里昂述职之前,听讲她状况好多了,还想要继续去战区跑线,但是…心理评估没有通过。”
闻言,雷耀扬神经都紧绷起来,急切追问道:
“那你觉得她会去哪里?”
对方叹了口气摇摇头,也不太确定。
“…具T地址不清楚,我打电话给她,她讲想要趁假期没有结束散散心,或许是l敦,也或许是…她想去的任何和一个地方。”
听过后,雷耀扬眉心微蹙,而陈家乐的声音沉了下来,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声枪响。
“…不过有个地方,我想她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是香港。
那个她大概不会再去触碰的禁区。
调整好呼x1,他看向对面男人,心情颇为沉重。
于是,陈家乐开始转移话题,向雷耀扬讲述另一个世界的黑暗,讲伊拉克的h沙与战乱,讲那个叫阿米娜的小nV孩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接下来的一个钟,他将那些齐诗允从未向外界提及的过往,一字一句,全部摊在了这男人面前。
听到齐诗允如何教阿米娜认字,又如何眼睁睁看那个nV孩为了保护她而扣动自杀的扳机时,陈家乐看到对方那张一贯冷峻沉稳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雷耀扬完全能够想象到,齐诗允如何独自在这座陌生的欧洲城市里,被那声枪响折磨得T无完肤。
他太清楚她了,因为她越是看起来冷静,内里的Si结就扣得越深。同时他也能够确定,那日街头看到的那个身影,不是他的错觉和臆想。
“战后创伤……”
男人揣摩着这个极度沉重的字词。
即便自己没有经历过,但他也很清楚,那是会伴随一生的隐疾。
此刻,雷耀扬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懊悔,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帮她挡住江湖的刀光剑影和豪门斗争里的算计,却没发现,她早已在没有他的战场上,被另一种无声的暴力摧毁。
他万分懊恼,当初自己…不应该那样轻易放她走的。
“雷生,学姐现在的PTSD,不是几次心理咨询就能治好的。”
“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罪恶感,或许是一点看似正常的小事,都会触发她的应激障碍……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听罢,雷耀扬心情颇为复杂。
他从未想过,在他为了找她而翻遍里昂大街小巷的时候,她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理凌迟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能保护她,可到头来,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,他不仅不在,甚至还是她想要逃离的、关于痛苦回忆的一部分。
“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。而你,雷生,你是她那段错位人生里最鲜明的标记。”
“看到你,她就会想起那个为了复仇而满身wUhuI的自己。”
雪越下越大,咖啡馆内的暖气似乎也抵挡不住那种沁入骨髓的寒意。陈家乐放下杯子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:
“雷生,以我对她的了解,我知道她没忘掉你。”
“即便她尝试去过另一种生活,即便她用X命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但你在她心里,始终有一个位置。”